傲慢的“理性人”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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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总是有利可图,人们为什么还会选择做一个诚实的人?

经济学家们或许会有三种可能的回答。

第一种原因是,对于一个理性自利的个体而言,诚实是最佳的策略。一时不诚实或许会换来利益,但一旦被发现不诚实,惩罚所带来的成本远大于收益。既然欺骗存在被发现的风险,理性计算后发现,诚实是最佳策略。

第二种原因如出一辙,不过略进一步,是说保持诚实有助于建立声誉,更容易赢得别人的信任,进而带来更远期的回报收益,归根结底,也是说,对理性人而言,诚实是最佳策略。

第三种原因是,诚实虽不是自利,是利他,却仍然是人特定偏好下的理性选择。用一个包含非自利偏好的效用函数,经济学家们成功解释了很多非自利行为。在很多情况下,欺骗可以不被发现,诚实也完全不带来切实的好处,在这些情况下人们仍然选择诚实,是因为人们偏爱诚实。

不光是诚实,一切有关人类的伦理道德标准,都可以提出一样的问题,相似的答案。

前两种解释,遵从人是理性自利的假设,认为成本收益的理性分析是人类行为的唯一驱动力。这样的思想自亚当斯密以来就成为经济学家乃至很多整个社会科学的先验假设。遵从这一条进路的思想家们,试图从成本收益的角度阐释人类的一切行为的合理性。很多看似利他不利己的行为,都在这个假设下寻求解决方案。

比如,利他实则互惠,重复持续的互动让这一点成为现实。相比于一次买卖,重复交易更容易奖励诚信行为。若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诚信就变得不那么有吸引力。所以,在重复的交易中,理性人才会作出一些看似并非实现利益最大化的举措,比如让利,打折,甚至亏本出售。这些举动虽然看起来非理性,从长期来看实则是划算的理性的行为。博弈论学家们最为人所知的发现之一,就是囚徒困境在单次博弈中成立,但在重复博弈中,人们会倾向于合作,这符合成本收益的衡量。用类似的思维方式,可以解释看似很多无私的行为。

可是按照前两种解释,“诚实”不是真“诚实”,是“假诚实”。人们诚实并不是因为发自内心地认可诚实,而是因为有利可图。机会主义者可以诚实,也可以欺骗,如何作只是取决于预期的成本收益考量,却不是我们所说作为道德的“诚实”。即便只光临一次,也有人在陌生城市的餐馆留下慷慨的小费。即便无人发现,拾金不昧者也仍然不会把钱据为己有。这样的行为,是无法用狭隘的理性自利来解释的。而在解释种种受到理想主义感召的行为时,理性自利的假设更是无法立足。

在这种紧张中产生了第三种解释。经济学家们开始修改人们的效用函数,纳入各种各样的偏好,他们不再拿狭隘的自利假设来解释一切,而是用人们的效用最大化来讲更多故事。诚实的人不一定是因为它带来最大收益,却可以让偏好诚实的人效用更大。同理,无私奉献的人是因为奉献带来了正效用。于是,效用最大化成了万花筒,什么样的行为都可以装在里面,经济学会说,人们特定行为符合他效用最大化的原则。

相比于狭隘的理性自利,第三种解释看似已非常有力,但是,经济学家们若希望以此解释人类的一切行为动机,则仍然太过傲慢。

无论是前两种解释采取的狭隘的理性自利的进路,还是第三种效用最大化的进路,都是基于人类的理性假设,经济学范式本质是理性主义的,这使得它对人类行为的解释鲜有触及到理性之外的范畴。

其实很多人类行为超越了理性的界限,由非理性力量左右。人类的行为受理性和感性的双重驱动,对人类社会,这理应是一个常识,但漫长的经济学发展史中,经济学们对这一点有些视而不见。如我在《肚子和脑子》一文中所说,将人类视为只受理性自利而驱动的动物其实并非现代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的本意。《国富论》之前的《道德情操论》关注的,恰恰是理性之外的道德和情感动机,但这些关怀在经济学后来的发展中消失殆尽。直到近几十年,伴随着学科范围的不断扩大,尤其是行为经济学、心理学和脑科学等的发展,人类更广泛的行为动机才更多地受到经济学家们的关注。

吃饭的欲望,不是经过一套理性算计决定的,只是因为本能的生理需要。即便理性的分析告诉我们,多吃发胖,不利于健康,一个好吃的人也常常无法拒绝眼前的美食诱惑。同样的道理,一个人的种种情感,比如欢乐、羞愧、难过、愤怒、内疚,也是独立于理性的感性体验,是一系列生理心理的客观结果,与理性的功利算计各行其道。从这个意义上说,如诚实一般受到社会欢迎的德行,可以不是因为划算才会被采取的行为,而是因为有人性格本如此。对一个拥有诚实品格的人,欺骗所带来的内疚感或许大到不可承受。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中讲到的人类的同情心,也不单单是理性算计的结果。

此处没有比爱情更好的例子了。在著作《家庭论》中,诺贝尔奖获得者加里 贝克尔开创性地将男女结合视作一个资源调配的生产过程,通过收入和时间进行分配而实现家庭收入最大化。模型固然精彩,可是,男女结合从来都不是理性算计的结果,荷尔蒙的作用也许才是主导,经济学家们绝不能否认这一点。

如果承认这些非理性的情感动机的存在,有一个问题随之就变得重要。还以诚实为例,若诚实的人并不获得物质回报,终究吃亏,为何诚实很多人所践行呢?从进化论的角度看,很多情感激励下的行为对人类交往是否扮演着其他重要的功能?

美国行为经济学家罗伯特 弗兰克提出了一种很有趣的观点。在《理性中的激情——情感的策略作用》一书中,弗兰克认为,人类的诸多非理性行为,客观上解决了社会交往中的大量可信承诺(Commitment)问题,拥有某种特定的品质和情感,不是物质回报衡量过后所采取的理性行动,而其实机制恰恰相反,是这些超出理性算计的道德情感,反过来增加了人们对他人进行可信承诺的能力。

一个诚实的人会因为欺骗而感觉到内疚,此种情感和品质向外界传递出一个确切的信号,相比于一个机会主义者,此人更值得信任,因为他在向外界承诺自己的诚信拥有更强的说服力。类似的道理,让恋人相信自己会长相厮守的只有爱的情感本身,一纸合同不可能做到,无论它如何慷慨地奖励忠贞,或是多么严厉地制裁不忠。在很多方面,情感和道德是人类交往中作出可信承诺的重要渠道,那些真正拥有这些特质的人们,终究会从中受益。

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回答,既然特定的情感帮助制造可信承诺,为何机会主义者会不能假装拥有某些特质呢?真的诚实和假的诚实该如何区分呢?这些问题,下一期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