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无法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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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在做之前,是没法儿或是不值得言说的。我们即将创造的东西其实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也不想去渲染它的意义与价值。而每当东西完成,心中自有一番苦乐,至于带给别人什么影响坦然交给世界评判九号,亦觉得没有言说的必要,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可是生活不允许我们这样。

总有一些按部就班的流程,要求我们脑袋还是一团乱麻的时候向别人预告你的想法,还必须有条有理,有理有据。社会合作和竞争要求我们在行动之前宣称自己所做事情的价值,鼓励积极“兜售”,以赢得他人支持。这是社会化大生产的逻辑,是现代商业的逻辑,是理性世界的逻辑。现代的世俗文化鼓励一种“先说后作”的社会规则,无论你做得如何,你得先说出来!这其实有点儿不人道。

当然,在一定意义上这种言说和预报是必要的。没有人是一个人在工作生活,我们终究得与世界对话,总得通过固定的方式与世界互动,保证任务得以完成,赢得足够支持以调动资源实现目标。但是,按时按点完成的标准产品可以预报,卓越而新奇的创造却不见得如此。

灵动和热情总来自偶然,需要适度的自由,需要时间,需要无所事事。精彩的东西也来自意想不到的演变。可是当它把一件事情当成标准的任务和需要兜售的商品时,你就不得不牺牲本心,迎合外部世界的规则,屈从于外在的压力。

我上面所言在文字工作者那里一定是感同身受的,而对于文学创作者尤其是如此。文字这东西的奇妙之处在于,除非你一字一句地将它写在纸上,否则你是很难想像它到底是什么样子,没有写下来,没有成文,只是说一说,想一想,其实毫无意义。再细致的提前描绘和计划都将经历变化,最终的成果都会与之前的预测有所出入。写东西前,你也许精心地选择了文章的核心话题,也仔细地列了提纲,准备了丰富的素材,但一旦开始动笔,你就进入了一次充满变数的心路历程中。任何事先计划好的东西都会经历变化。每一次写作都是全新的,之前的路径难以复制。

推而广之,不光是文字,一切富有创造性的行动或多或少都具有这个特征。纯理性世界的逻辑不能在这里垄断。要求一个优秀的电影导演在拍片之前向投资方描述自己电影的精彩只是商业上的必要,但却并不符合艺术创作的规律。小说写作者在写之前也不可能准确地告诉读者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什么,诗人更是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一项真正激动人心的事业不应该成为日常工作的原因。我相信,把自己喜欢作的事情和不得不做的事情适当分开,或许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真正带有创造性的工作,因为常常伴随着不确定性,需要适度的松弛。而不该过度受限于社会化生产的种种规则。诗人是一种生活,它可以占据了你的大多数时间,但却不该成为一份职业,更不该以此谋生。

但我不认为理性世界的逻辑一无是处,相反,它们也至关重要。适度的外在压力实则是一种动力,我们所作的一切行动,都是在与外部世界对话,而非孤芳自赏。在一定程度内,偶然之喜中存在必然,灵感也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它仍然有赖于蓄意的努力。有意与无意只是一线之隔。一种更加进取的生活态度,蓄意的努力是在为意外之喜创造条件,天才也不是从来不做计划和准备而只等待灵光一现的那一刻的。

卓越不能预告,而是常常来自意想不到,但勤奋和自律能够让意外之喜更频繁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