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不知

立场不同的人不是不可以好好说话,倾听,理解的基础上批评,针锋相对的辩论。吵架和争论的方式有很多种,哪怕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一段正常的交流或许并不是问题。但是,总有一句话会让所有正常的对话立刻无法进行下去,而且会让我们被激怒,这句话叫作:so what,I don’t care. 你认为重要的东西,在我眼里毫无意义。一个什么都不care的人,往往是最冷静最理性的,却也是冷漠而无可救药的。

每当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在被别人提醒,或是提醒别人,要理性,避免感情用事。可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身上,缺的不是所谓的“理性”,不是温和,而是起码的同情心。

同情心这个东西,不需要诉诸于任何高深的逻辑论证,也不需要什么你来我往的争辩,也不需要证明,它本来是人性中最朴素、最自然的情感而已。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它在我们身边的许多人甚至是我们自己身上是如此稀缺。

世界太复杂,所谓的绝对真理很有限,没有人能坐拥全部真相,站在真理的高地指责别人,价值观各不相同,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也难有共识。但是很多时刻,关键根本不在分出对错,分出胜负,需要的只是一份感同身受。别人的痛苦,别人的欢乐,我们若是能感受到一丝一毫,就不会轻佻戏谑甚至冷漠。别人的激情和勇气若你自己不拥有,至少应当心怀几分尊敬,或是沉默不语。遇到类似香港学运这样的事情,我见到很多人,口口声声呼唤理性,或是随便将学生的行为冠以幼稚之谓。可这些人不觉察,他们所呼唤不是冷静,不过是冷漠,是麻木,是怯懦而已。他们不能接受自己的世界里出现任何的观念冲突,于是只能自欺欺人,退而求其次,闭着眼睛,当作看不见而已。这样的人,在我们身边原来很多很多。

自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不再喜欢在政治议题上站队,不会轻易地标榜自己是某个主义的信徒,也不会以自己的声名抵押为轻易地为某一个并不熟识的人辩护太多。因为我的很多经历告诉我,这世上的很多事儿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也没法保证与你不相干的那个人是非人格无暇。在民主、自由的大问题上,当然也不会有个简单的答案。谨慎的我开始尝试独立思考,跑回图书馆安心地读几本书,思考思考自己所崇尚的那些信条是否真的经得起考验。

几年过去了,好多大问题,我虽有些答案,却依然有几分迟疑。你问我民主好么?我可以告诉你,民主是好东西,但是民主有千般万般的不好,我压根儿就没有说服自己民主是完美的制度。你问我什么是自由,我可以给你给出很多答案。吃饱肚子是自由,意见表达上街游行也是自由。这些东西有冲突么?有。要哪个?都要。二十五年前的事情,学生明智么?不明智,超出历史,我宁愿希望它没有发生,每个人都在今天仍然为其付出了代价。但你问我学生有错么?学生没有错!惊天地泣鬼神。

孰对孰错,孰好孰坏,一代又一代的人都会继续讨论下去,想一辈子也不见得有一个简单的答案,也很难说服那些无可救药的的人们。但是,与此时此刻发生的故事相比,所有这些都意义不大。当千千万万的人们站在街头,为了一个良善的初衷受罪时,不在现场的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一份最起码的感同身受。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生活中面对的很多问题,在对与错的争论之外,在理性的超越情景的评判之外,有一个真正帮助做出抉择的世界。你只需要问一句内心深处的感受,就知道答案。我们不是冷冰冰的动物,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

但我也越发困惑,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让许多人能够如此犬儒,如此怀疑,以最大的恶意把良善单纯的人们丑化,或是对在香港街上与催泪弹和胡椒喷雾中屹立的人群报以冷笑。他们说,你们追求的东西,我根本不care,一群傻子。

而在另一个世界,我和千千万万的人们一起心如刀绞。这两个世界,也许永远无法汇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