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之魅

escher_hands

有关写作的文字很多,辛波丝卡的诗句一直让我印象深刻:

“埋伏在白纸上方伺机而跃的是那些随意组合的字母,团团相围的句子,使之欲逃无路。一滴墨水里包藏着为数甚伙的猎人,眯着眼睛,准备扑向倾斜的笔,包围母鹿,瞄准好他们的枪。他们忘了这幷非真实人生。另有法令,白纸黑字,统领此地。一瞬间可以随我所愿尽情延续,可以,如果我愿意,切分成许多微小的永恒,布满暂停飞行的子弹。除非我发号施令,这里永不会有事情发生。没有叶子会违背我的旨意飘落,没有草叶敢在蹄的句点下自行弯身。

那么是否真有这么一个由我统治、唯我独尊的世界?真有让我以符号的锁链捆住的时间?真有永远听命于我的存在?写作的喜悦。保存的力量。人类之手的复仇。”

形象,贴切,诗名叫《写作的喜悦》。在文字的世界里畅快自在,思如泉涌,唯我独尊,我想每个写作者都或许有过类似的体验。写作是令人喜悦的,激动人心的,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早上,下午或是晚上。但是,如果你常常写作你会知道,在大部分时候,写作是不那么快乐,不那么畅快,甚至从头至尾痛苦失望,难以忍受。

之前我从来不把写作当作一门技艺,写作关乎自我表达,既然是自我的,就无所谓严格的好坏,也不是一门应该去学习的技巧。但是,读过,写过,我也知道,文字分明有一些丰盈和干瘪的区别,有趣和乏味的区别,触动人心和陈词滥调的区别。最近,我选择放下成见耐心地读了几本英文的写作风格手册。我欣喜地发现,自己许多体悟的确与书中的问题不谋而合。文字这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写得极好,避免写得太差却是可行的。

 

写作是在面对千变万化的可能性。语言是个奇妙的东西,每一句话,都是字与词的自由组合,将琐碎的情绪和思想转为文字,从来都不会只有一种可能,写作是在创造。在将每一句话写下来之前,作者其实并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我们被授以最大的自由组合每一个词语,安排每一个句子,讲每一个故事,却时时刻刻也在被这种自由所奴役。在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面前,我们每往前一步,都是在千千万万种选择一种可能,这样的选择,对于犹豫不决的人是个挑战。

所以写作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在这场充满不确定性的旅途中,勇敢者善于放下疑虑,将自己的想法放在纸上。它们也许会失败,或许会不完美,或许只是千万可能性中的一种,但一旦将它们化作文字,旅途才算是开始。很多人常常因为无法克服内心的恐惧而无法下笔,我想我并不孤独,但解决办法也只有一个,就是硬着头皮写。文字似人生,却不是人生,生活只有一次机会,文字却可以试一次,再试一次。白纸黑字,并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我们希望有更加稳妥的路线,最好有一套模版和标准告诉我们如何安排一切。但这不是文字世界的规则。如果好的文字需要的只是逻辑清晰,我们大可以列出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再列出第一小点,第二小点,第三小点,这样,文章就跟项目提纲没多大区别。学术写作、商业策划,都被要求遵照这样的格式,人们在最快的时间内,掌握有效信息,或是列举出一系列概念,解释它们,将它们生硬地联系起来。

但仅仅如此不会是打动人心的文字,也不会引起心有戚戚焉的共鸣。好的文字,或许无关逻辑,却必关乎人心,即便在严格的逻辑之外,有更自然而然的连贯。试回忆下曾经见过这样的文章,作者像领导上台讲话那样告诉你,我要讲一二三点,实则毫无联系,然后还不断地总结,不断地预告,不断地提示,这该是多么无味的文字。相反,优秀的写作者是在带着读者进行一场漂流,虽然激荡起伏,时缓时疾,但是路线只有一条,顺流而下。不用指路牌,与读者自有默契。

学者和专业人士喜欢用很多概念,很多专业术语,很多大词。我们难掩自己处在特定的共同体的优越感,甚至刻意地在写作中表演一番。但是心理学家发现,无论一个如何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人,都会倾向于认为自己知道的,别人也应知道,自己的感受,别人也应该感同身受。但我们常常高估这一点。结果是,写作不经意间就变成了一场概念和术语的堆砌,文中充斥着作者以为理所应当但对读者却晦涩难懂的内容。每个人的思想活动和情感体验是极其个性化的,若是希望别人理解和共鸣,写作者就不应该自说自话。

人的认知和记忆偏爱概括,以最少的语言涵盖最多的意义,以最简单的方式把握事物的主要特征。人不可费力在大脑中重现一切,只能把活生生的大千世界变成冷冰冰的知识和意识存在脑子里。但是文字的作用却恰恰相反,它得让抽象和简单化的语言便得具体。有些文字生动,具体,让人浮想联翩,充满画面感,有的文字则是另一个极端,冷冰冰,面目可憎,读三十遍还是在纸上。懒惰的写作者不喜欢具象化,因为这费时费力。而心虚的写作者则不敢具象化,因为具象化有赖于真正深刻的理解和丰富的感知。泛泛而谈,无话可说,都是有原因的。

为了追求准确而牺牲文字的质量本身也不明智。其实在大多数情形下,二者并不是顾此失彼的关系。写作并不是发射导弹火箭,精确到小数点后多少位。也别假装温和中立谁也不得罪,文章就应该有立场,有观点。只要做到有理有据,批评应该火药味浓一些。什么将信将疑的词语能不用也最好不用,什么“也许”、“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这些词看似增加了表述的准确,实际上除了让文字变得冗长外意义不大。这说得好像都是我。

当然,聊起写作,最重要最有趣的问题还是:为谁而写?每个写作者写作时脑子里都免不了有假想的读者。写给谁看,当然会让内容和文风有所不同。所有的写作实践都告诉我们,要明确目标读者,试着理解读者想看到什么。从技术层面上而言,这些说法都很有道理。既然我们地大部分写作是在跟他人和世界对话,将潜在的读者置于心中是有必要,上面的所有原则,也都要求我们设身处地地为读者着想。

但是再仔细想想,归根结底,写作只是为了自己。每一次写作,都是一次与自己的对话,忠于自己是最高原则。笔起笔落,直面自我。尊重读者,以诚相待,但写作不是为了取悦谁。上面的种种原则,与其说是在将文字便得让读者更满意,不如说是让我们自己更满意。有效地自我表达,需要很多技巧,但归根结底,需要一分坦诚,打动人心的文字,应当是有个性的。这也就是“风格”的真正含义吧。世界因参差多态而美,人如此,文字亦如此。文如其人,当是高境界,也是我努力的方向。

注:本文参考了如下书目,都是英文写作手册的经典,其中 Sense of Style 刚刚出版。

William Strunk, Jr. and E. B. White: The Elements of Style

William Zinsser : On writing well: The classic guide to writing nonfiction

Steven Pinker: The Sense of Style: The Thinking Person’s Guide to Writing in the 21st